《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

人民的医生否定哲学;而水热火要把哲学合理化,则必须证明健康的民族要用哲学来做什么,或曾用哲学做过什么,有些健康状态的好例子,它完全没有哲学,或者适度地、玩乐性质地用哲学,而可以生存。所以罗马人在最高峰的时候根本没有哲学。

尼采的问题是:若果在一个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上了轨道的环境里,哲学再也不需要思量一个比现世更好的情况,而只有在危机的时候,才需要哲学寻找答案和出路。类似罗马帝国的例子,譬如说在中国汉唐时代,哲学并不兴盛,反而中国哲学最发达的时代是春秋、魏晋、五四等处于危机的时代。但尼采所讲的,不只是纯粹一个文化盛兴衰落的问题,而是一个更深刻的、关于哲学的目的与意义的问题:为何我们要进行抽象的哲学思考?为什么不像罗马人那样,把精力放在政治、军事,享受现世的美酒佳肴、斗兽场的死亡与欢呼?或像文艺复兴的欧洲人一样,浸淫在诗和画的美丽而丰富的世界?是不是我们的现实生命有这么紧急的问题须要在哲学上寻找答案?亦或只是享受在思维世界里面的快感、一种精神上的自慰,甚至借此建构一个完美宏伟的形而上的系统来逃避不完美的现实世界?

为了进一步解释这点,尼采举出两个反例子,说明其他文化活动比哲学或形而上学,对一个民族的精神健康的贡献更大。第一个例子是歌德的自然科学研究,第二个例子是华格纳,他用音乐来治疗人心。歌德除了是诗人和作家之外,也从事了大量的自然科学研究,如《颜色论》更被哲学家高度重视,连音乐家贝多芬也爱不释卷。歌德的其他的自然科学作品繁多,包括《植物学》、《形态学》、《关于地质学》、《关于风暴论》等等。作为一个诗人,他并非困于自己相像和感情的世界,却对大自然有大量观察,这是诗人中少见的。而他从事这些研究,不仅是自然科学的目的,更为自然现象寻找人文的意义。

歌德的这些研究还有一个典范的作用:他示范了人面对自然界的森罗万象时,如何既可以细心观察甚至欣赏每一个细节,但又不会迷失于这些万象中,而可以提出完整理论和解释。要同时做到这两点,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人要对感官现象有高度的敏感,但当我们投入观察每个个别现象时,必然会发现,我们的注意力很容易会迷失在繁杂的万象中,失却了掌握整个现像的一套方法或理论。史坦纳指出,歌德没有把自然跟精神分开,大自然是一个整体,人只是这个整体的一小部分,所以,哥的尝试带领我们从自然的每个微小的部分认识大自然的整体,从大自然的角度看人。(真像道家)相反,如果我们只注意理论的建立而忽略对真实现象的解释,理论会变得枯燥抽象,甚至变成逃避感官世界的避难所,把森罗万象用简单的理论方程式解释掉。

颜色心理学,为各种颜色赋予人文和道德的意义,不同颜色混合引起的视觉、美学、道德的效果,为绘画艺术在颜色的使用提供了理论的基础。比如说,黄色最接近白色的光,所以最纯洁;绿色让我们的眼睛得到满足的感觉;蓝色的吸引力不在于它朝我们冲过来,而是我们被它吸引过去等等。更有趣的是,哥的又进一步提出颜色圈的说法,认为人的眼睛、器官、以至心灵已经有一种与大自然各种颜色相对应的内在“整体与和谐”,即人类的心灵本来已经潜藏这各种颜色的总体,就如同一个画家的色盘一样,只等待眼睛开到外界的颜色而把它呼唤起来。他说:”当眼睛看到某一种颜色,它会随它的本性活动起来,不自觉地、但又必然地,立刻相像另一种颜色,而这颜色与本来的颜色,就蕴含了一个颜色圈的总体。“歌德这种说话假设了,在大自然、人类的眼睛以及心灵之间,有一种类似预设的对应和秩序

歌德的自然科学研究,不断从感官中得到自然对人文世界的启示,他论述人们对自然发生了去,必须从各种各样的现象开始,他说:”所以我们看到,人们宁愿以一个普遍理论的角度、随便一个解释的方式,把现象搁在一边,也不愿意费心去研究每一个个别的现象,从而再建立一个整体。“

从尼采举的这两个例子,都表现出一种对待人生和现实的态度:一是对感官现实世界的肯定,二是通过艺术文化来丰富生命。尼采似乎以为,我们的文化精力,更可以用在纯粹外界知识的追求,因而透过经验科学,在纯粹的感官知识得到的快乐,或透过艺术文化的创造,让无关的感觉得到丰富的满足,这样,人就不需要用抽象的思维相像现象背后另一个更完美、更高尚、更恒久、更有价值的世界。所以,尼采说从事哲学的人愈多,表示这个民族生病,第一是因为这反映出人不可以再现实文化里得到满足,第二,他们没有意欲在这现实里找到价值,或缺乏创造美好的能力,而希望在哲学的抽象思考里得出一个更完美的世界来逃避。

尼采认为,所谓哲学,究其根本其实是文化问题。当尼采讲文化的时候,表面上是包含哲学、艺术等文化成就,但他往往是指一个民族能否通过艺术来确立生命的价值,最终归结到人的存在以及其价值的问题,所以,所谓文化问题,就是如何在对美、感官享受、自由的追求,和对真理的探问之间取得平衡,而两者之间,是以人的需要作为认识与追求美的核心。所以,归根结底,哲学的目的,不是纯粹向外追求世界知识,而是归结为人自己的问题,这里讲的不是一般理解知识论和形而上学的,和处理道德伦理的所谓实践哲学的分野。在尼采的思想里,外在知识和人生问题并非两个截然分开的范畴,而是说互相关联:一方面,如果我们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求知欲,那么,当人追求外世界真理的时候,可能会发现,这个我们以为本来是美好、高尚、有真理、正义的世界,原来是如何无聊、短暂、平庸、甚至丑陋、荒谬,最后可能会反过来贬低自己现世存在的价值;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一个美好的相像支撑,又如何确立人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价值?所以,归根到底,哲学活动的问题,即是哲学探问的界限的问题:它应该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何种哲学活动对人的生命最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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